现在它静静落在她手里。
女孩低头看着那行小字,微微愣神,视野不争气地模糊起来。
前天他们试了试维尔纳送的听诊器,她躺在那里,他蹲在一边,两人屏息凝神听了十分钟,结果什么都没听出来。
她嘴上说着没关系,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点失落的。他大概…看出来了。
如今,第三帝国每一条补给线都在崩溃的节点上,调这样一台的产科听诊器,需要多少份加盖钢印的调令,打通多少层官僚体系的关节?她想不出来。
她只知道,他像做所有事那般,不声不响,直接拿结果放在她面前。
“比维尔纳那个好,试试。”他脱下大衣挂好。
俞琬将听筒贴在小腹上。
听诊器里,只有她自己过快的呼吸,肠道蠕动的声响,还有血液流动的沙沙声。
波兹南的夜晚比华沙安静,炮声还在,但比华沙远了十几公里,从闷雷化作了低语,可恰恰是这低语,让她无从判断,那些有节奏的响动究竟是谁的。
克莱恩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“听到了吗。”
她咬着下唇,有些沮丧地摇头。“全是肠鸣音,咕噜咕噜的,它的心跳太快了,不是妇产科医生,可能听不出来——”
“让我试试。”
克莱恩接过听筒,闭着眼,眉头微蹙,面部肌肉放松下来,呼吸变得很轻很慢。他大概是以一种侦听几十公里外t34低频震动的专注度在听。
在战场上,他可以凭声音判断敌军坦克的型号、距离、行进方向,现在这本领用在了听胎心上。
女孩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,忽然在想,他们的孩子大概也会长这样的睫毛,金色,黑色,或者两者之间的颜色,棕色?她不确定。
“听到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到极低,像怕吵到听筒那头的什么人。
“是肠鸣音——”她小声提醒。
“不是。”他睁开眼,蓝眼睛里是不容错辨的笃定,“比肠鸣音快很多,像…虎式发动机在怠速,迈巴赫hl210。”
“你把我们孩子的心跳…比喻成坦克发动机?”她眨眨眼,不知道该先为“他听到了”而惊喜,还是先为“迈巴赫hl210”这比喻而哭笑不得。
“虎式的发动机是最稳定的,比t-34强多了。”他说这话时眉峰微抬,“t-34冷启动要半个小时。”
女孩愣了一拍,随即轻轻笑出声来,也接过一只听筒,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,努力过滤掉所有杂音。呼吸声、脉搏声、血液流动声然后,在那层层声响之下,哒哒哒哒哒。
一颗还没小指甲盖大的心脏,正在她身体里全速跳动,它对外间混乱一无所知,只知道跳,用尽全力跳。
克莱恩的手掌覆上她颤抖的手指,“听到了吗?这臭小子动静不小。”
他的语气里有种奇妙的东西,像雄狮在巡视疆域时,发现领地中央多了只横冲直撞的幼崽,被冒犯了,又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。
“如果是女儿呢?”她忽然问,睁开眼看他。
“女儿也很好。”克莱恩没有半分犹豫。女儿好,女儿没那么吵,女儿不会让她那么辛苦。
但那小崽子的心跳比成人快两倍还多,急不可耐,横冲直撞,小马驹明明腿还站不稳,就急着要冲出围栏。儿子,他想。跑这么快,肯定是儿子,女儿没有这么着急。
他没告诉她的是,确认她怀孕那天做了个梦。
在梦里,他看见一辆虎式坦克停在自家院子里,舱盖掀开来,里面蹲着个金发小鬼,攥着比他胳膊还粗的扳手,敲打着仪表盘上的转速表。
那男孩抬头看他一眼,蓝眼睛,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眼睛,嘴里嚷着:“发动机没问题,是爸爸你不会开。”
克莱恩在梦里想把这小崽子从驾驶舱里拎出来,可他够不着,每次他伸手,那男孩就往下缩,继续用那扳手敲他的仪表盘。
醒来以后,克莱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分钟。他不信上帝,不信鬼神,但决定相信那个梦是一个警告。
如果真是个儿子,他已经在脑内拟好一份训练大纲。
教他开坦克,五岁识仪表盘,六岁协助换履带,十岁前教他拆枪和擦枪,每样轻武器使用之前,必须先学会分解和保养,这是克莱恩家的铁律。
可思绪一转,父亲那张永远板着脸又浮现在眼前。
弗雷德里希·冯·克莱恩,那位大铁十字勋章获得者用训练新兵的方式培养儿子:早上六点起床,冷水洗脸,背诵普鲁士军官守则,从吃饭到写字到系鞋带都有标准流程。
他整个童年,都在和那张永远不满意、永远在挑刺、永远在说“你可以做得更好”的冷脸打交道。
后来他去了军官学校,进了党卫军,每年顶多回家一两次,每次和父亲独处时,还是无话可说。两个男人坐在书房里,指间雪茄燃尽,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,“怎么样。”“还行。”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