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嘉巷。
四女还在用晚膳,分格的铜锅氤氲,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水里一涮就卷,再蘸酱汁,鲜美无比,旁边还有冻豆腐和鲜笋,王玉英不知不觉胃吃鼓,揉了两下,楚英吃得更多,站起来边踱步边念叨:“完了吃撑了,消消食、消消食。”
“家里有鸡内金和山楂丸,你要吗?”霜天仰头笑问。卷雪亦道:“就是嘛,可吃药消食,再继续涮锅。”
“你们想坑死我啊!”楚英说完,突然愣了一下,王玉英也紧跟着敛容。卷雪和霜天最后听见,问道:“是不是有人在叩门?”
“这么大的雨……”
“楚英。”王玉英垂眼,“披个雨披出去瞧瞧。先别开门,回来告诉我再做决断,你自己也注意别淋雨。”
楚英领命,去去便回,如实禀告:“仙师,门口来了位不认识的夫人。”
女人?
还不认识?
王玉英坐直身,想了一会,撑伞:“我跟你一起去瞧瞧。”
王玉英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口见到从前的淑妃张贞娥。
她还记得第一回 在清荫殿里见她,虽然大着肚子,但完全就是少女模样,尤其那双小鹿般惊恐的眼。
后来逢年过节,宴席上张贞娥永远低着脑袋,反倒没再清晰瞧过,只记得她的打扮随份位提升越来越华贵。
按理来说,养尊处优的女人会变美,至少会比民间的劳作妇人老得慢,但这回和张贞娥四目相对,王玉英却吓一大跳——她老得也太快了,尤其是眼睛,格外灰败。
王玉英眺了眼张贞娥身后的大雨和寒夜,道:“进屋说吧。”
卷雪霜天正收拾锅碟,王玉英让霜天给张淑娥沏壶热茶,又见张贞娥瞥涮锅,便问:“你吃晚膳了吗?”
张淑娥施个全礼:“多谢仙师关心,来前已在家用过了。”
张家在京郊,进城得个把时辰,但她要撒谎,王玉英也懒得拆穿。她往中央靠背椅上一坐,正要让张贞娥也坐,张贞娥突然扑通一声,双膝跪地:“民女昔年妄承雨露,令仙师和陛下离心,此一等罪,万死难赎!”
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颤声续道:“至于当年民女堕胎一事,彼时宫闱寂寂,唯有仙师和民女伴在君侧,流言如矢皆指中宫,民女骤失麟儿,五脏崩摧,听信人言,也笃定是仙师所为。后时过境迁,反复思量……”张贞娥伏跪下去,额头和手背皆贴地,语气里饱含歉意,“仙师光明磊落,岂屑行此龌龊?民女觉出隐情,却畏宫闱深深,天威莫测,亦惧真正下药之人报复,吞声踟蹰,至今不敢向陛下言明。今沥胆剖肝,非求宽宥,只愿仙师晓得民女的悔愧之心。”
良久,王玉英突然问:“你被选中前,可曾结识陛下?”
张贞娥不敢隐瞒,伏地回道:“民女十岁进宫,一直在尚衣局做事,岂敢擅窥天颜?某一日忽有嬷嬷来瞧我们,说是奉旨甄选,道……道民女有宜男之相。民女是进了清荫殿,才头回见到陛下。”
王玉英再一次听闻往事,依然情不自禁右手攥紧扶手,徐恒可真不是个东西!
他个害人精,出居自行嫁娶?说得好听,被皇帝逐出宫的女人实际上会有多难,他想过吗?
光一项人言,脸皮薄的就架不住寻短见。
“你可是遇着难处?”王玉英低头问张贞娥。
张贞娥一下哭出声,泪如泉涌,王玉英怔了下,忙命霜天递手帕,递茶,又让张贞娥起身:“你先起来,喝口茶缓缓。别哭了,有事不要怕,慢慢讲。”
张贞娥不肯起,抹了把眼泪,继续磕头:“正是遇着难处,来求仙师。民女听闻圣体违和,忧心如焚,却无门路再进宫。想求仙师帮忙,在陛下面前说情,民女愿意永充末等宫婢,只求能在御前亲自奉药,伺候陛下,死而无憾。”
这和王玉英猜的完全相反,不由呆愣,半晌才缓过劲,追问道:“可是你归家后父兄不容?”
无处容身的弃妇,不得不回宫。
张贞娥摇头:“非是家里待不下去,父母慈爱,哥哥嫂嫂也都愿意养一辈子。是民女自己想回去。陛下虚怀若谷,天恩浩荡,既泽妾身,更荫门楣,父兄常念叨陛下的宽厚和恩泽,民女也时常回想,有一回陛下来民女宫中,见一宫人掌灯打盹,就全免了她们掌灯之劳,说烛台放桌上也能照亮。此等仁心,难免令民女倾慕。”
张贞娥心里一直刻着两段记忆,一是皇帝在傍晚踏入清荫殿,他身形高大,挺拔如松,剑眉星目,丰神俊朗,阳光洒在他身上,龙袍仿佛闪闪发光。
张贞娥即刻知晓,什么是真正的龙章凤姿,器宇轩昂。
怎能不倾一颗心?
还有一段,是她孩子掉了以后,服药太苦,呛了一口,皇帝听见朝床边走近,她担心病气过给皇帝,急忙躬身劝离,皇帝却笑说无妨,从宫人手中接过药,坐上床沿,亲自喂她。
每一勺喂前,他都会细心吹凉,还温柔地告诉她不要怕苦,有朕在。这样的男人,她又怎么可能不被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