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九日, 晨起后卫伉去向王太后问安,这几日甚少能见到清醒的王太后,卫伉心中很是难过, 因为他知道王太后的大限之日就要到了。
不想这日清晨, 卫伉过去时,王太后正半坐起身,靠在软枕上由苏安喂一碗粥。
卫伉结结实实愣了一下, 旋即他意识到了什么,眼圈登时就红了。
“伉儿起得早, 可用膳了?”王太后瞧见他, 含笑问道。
卫伉低头片刻,再抬头看向王太后时, 脸上亦带上了笑意:“我原想着陪太后用膳,不想太后未曾等我, 可将我饿坏了。”
王太后听见他撒娇,笑意更深:“倒是我不好, 苏安, 快吩咐人给你们小郎君传膳。”
卫伉走过来,接下苏安手中的碗:“苏长御,我来吧。”
苏安慢慢递到他手上,轻声道:“小郎君当心。”
卫伉嗯了一声,这一碗粥才吃了不到三分之一,但王太后胃口有限, 又吃了不到三分之一,她就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伉儿,你去用膳吧。”王太后慢慢道,“我方才叫人去请皇帝了, 我跟他说说话,过会儿你再来。”
卫伉温顺地应声,又给王太后掖掖被角才行礼退下。
刚踏出寝殿的门槛,卫伉再也忍不住,眼眶中的泪水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,他不敢哭出声,只能拼命咬住嘴唇。
“小郎君。”苏安跟在他身边,见状忙上前扶着他,“太后这一二年受了许多苦,日后……日后到了那个世里,无病无痛,自然就能享福了……”
大汉没有转世投胎的说法,他们事死如事生,向往死后成仙,他们认为亡者有亡者的世界,他们还要接着受用,因此总是厚葬,更要将生前随身的物品器具都陪葬其中。
卫伉怔了一会儿,心想或许真有那样一个世界,就如同他来到了大汉,或许王太后也会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她的一生。
但,无论如何,这个世上的人注定要失去她了。
刘彻匆匆赶来时,王太后的精神依然不错,可他也知道,这是回光返照,他能跟母亲说话的时间,所剩无几了。
刘彻年过而立,继位多年,寻常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叫他如此脚步慌乱了。
“阿母。”刘彻坐在王太后榻前,握住了她显得明显苍老的手。
前几年身子还好的时候,王太后是很注重保养的,可当她缠绵病榻时,再没有了那么多精力,渐渐疏于打理,好像飞快地就老去了。
“彻儿。”王太后将另一只手搭在他手上。
王太后多年不再直呼皇帝的名字,这两个落在刘彻耳中,仿佛又让他回到了父母皆在的少年时节,那时候,他只是父母捧在手心中的皇太子。
“阿母。”刘彻想扯开嘴角笑一笑,却只能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。
王太后轻轻笑了:“你长大了,不必再依靠母亲了,阿母……要去陪你阿翁了,我会告诉你阿翁,我们的彻儿是个不逊色于太祖、太宗的好皇帝。”
刘彻哑声道:“阿母再陪陪我,儿子想让阿母再多陪在我身边。”
王太后轻拍着他的手:“不怕,你身边还有许多人,他们都会陪着你。”
刘彻垂首不语,有眼泪滴在锦被上,洇湿一片,他却没有发出半分声音,王太后未曾再说话,只默默等着他哭完。
半晌,刘彻才抬起头,眼圈通红,声音中仍有泪意:“我着人去请阿姊阿妹了,皇后也会带着孩子们过来,阿母还想见谁,我叫他们来。”
“叫去病来吧。”王太后笑了笑,“他和霏儿的大婚在秋天,好在不会耽搁。”
王太后之所以这样说,是因为太宗皇帝曾下过遗诏,他死后,只需天下百姓服孝三日,皇家贵胄在朝官员服三十六天的孝。太宗皇帝还不许入宫治丧的官员赤脚,对丧服亦有规定,哭丧也只需早晚各哭十五声,礼毕就结束。
这样能够不耽误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,百姓的生活耕作如常,朝堂也能如常运转。
从此以后,大汉守孝哭丧皆按太宗皇帝的遗诏,官员为父母守丧也只三十六日,毕竟再称孝,也不能越过皇帝。
刘彻听了更加伤心。
太常卜卦算日子的时候,其实五月就有一个合适的,当时刘彻想着和册封太子间隔太近了,而且他也想让王太后心里多一个念想,才选了八月中的那个日子,也不会耽搁明年霍去病出征。
不想,王太后尚未到六月就已经油尽灯枯了。
椒房殿离得更近些,刘彻才洗过脸,卫子夫就带着孩子们赶来了,除了李姬今年才生的四皇子,所有的孩子都被带了过来,包括被乳母抱着的刘旦。三位长公主和张舒、陈奉以及大公主和曹襄、修成君和她的儿女从宫外赶来,众人里里外外围在王太后的病榻前。
霍去病来得更慢些,他是从城外军中赶回来的,卫伉没有进殿,正在廊下坐着等他。
“伉儿。”霍去病蹲下端详着他的眼睛,“怎么

